兄長說的對,但也不全對。
他當然并不否認自己在春闱這件事上虧欠了四弟:倘若齊樂隻是一個普通的士族子弟,他興許會讓他名列三甲,但就是因為他們之間血脈相連,如此關節就更要避嫌。齊樂的确不錯,但還遠遠不夠好,至少沒有好到讓人無可非議,所以最終他還是讓他受了委屈。
但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。
趙家根性不佳,并非敬康那樣的性情所能駕馭,即便眼下締結了姻親,往後也難免多生波折。他本性純淨,彼時若難以耐受壓力,便會一生郁郁不得解脫。
他其實早已為四弟考慮良多,隻是這些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,因此當時齊嬰照舊一言不發,垂首沉默。
齊雲的歎息更加重了。
祠堂之内燈火通明,兄弟二人一站一跪,無數祖宗牌位高高陳列,仿佛在俯瞰後生。
作者有話要說:下章滿滿對手戲~
小齊大人在想啥呢?
第124章依偎(1)
沈西泠從未想過,再見到齊嬰時他會滿身傷痕。
上回他們見面是半月多之前,兩人濃情得緊,隻是後來他忙于春闱之事、一直沒能回風荷苑,兩人便一直沒能見面。
她想他想得快壓不住了,連夢裡都滿滿的是他,那天午睡醒後忽而聽水佩她們說公子回來了,本是喜悅極了,結果卻見幾個丫頭神色張皇,細細一問,她們才說聽聞公子受了很重的傷,是被齊大公子親自送回來的,這會兒人剛到懷瑾院。
沈西泠當時一聽就急了,立刻什麼也顧不上,匆匆就往懷瑾院跑去。
她到的時候齊大公子已經走了,房中一片嘈雜,婢子們進進出出,似乎還來了個大夫,青竹他們都在招呼大夫給齊嬰治傷,沒人顧得上她,而沈西泠則總算隔着滿滿當當的人瞧見了齊嬰。
……他受傷了。
他側身坐在床榻上,似乎傷了後背,身上的衣服到處都殷着血,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蒼白。
她在他身邊三年,所見過的他一直都是不遲不疾、措置裕如的,從未見過他露出狼狽之态,可眼下他卻受了傷……
沈西泠一下子如墜冰窟,連手腳都發麻了。
人聲嘈雜中,齊嬰卻看見了她,見她站在角落裡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,他似乎一愣,随即朝她笑了笑,隔着人群朝她招了招手,無聲地說:“來。”
他在讓她過去。
沈西泠一下就眼熱了,立刻撥開人群朝他走過去,若非這裡太擁擠,她一定會奔過去。
她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坐下,明明并未觸碰到他,卻仿佛還是怕弄疼了他,她噙着眼淚上下看他,憋了好久才問:“你……你疼不疼?”
其實一般這種時候,人第一句會問的話應當是“你怎麼了”,或是“這是怎麼回事”,而并非“你疼不疼”。可她那時的确隻關心他疼不疼,以至于忘記去問事情的前因後果。
而這當然是個很無用的問題——他傷成這樣,怎麼會不疼呢?
齊嬰卻神色寡淡,與往日一般無二,他甚至還能騰出心思去哄她,伸手輕輕順了順她的頭發,說:“沒什麼事,隻是看着嚴重而已。”
沈西泠的眼眶濕得更厲害了。
她當然知道他在哄她,因為他此刻撫摸她的手都比往日更涼,而且微微地發抖,他身後的那個大夫也臉色凝重,還說:“請公子一會兒忍着些,這……恐怕會有些痛。”
齊嬰背對着那大夫,頭都沒回一下,隻應了一聲,眼睛仍看着沈西泠。
他神情溫柔,對她說:“你先回去吧,免得吓着。”
他都這麼疼了,還怕她吓着。
沈西泠一時也說不清當時心裡的感覺,隻勉力把眼淚逼回去,又緊緊拉住齊嬰的手,搖頭說:“我不回去,我就在這兒陪着你。”
她說得很堅定,齊嬰看了她一會兒,也頗無奈,後來終歸還是沒執意讓她走,默許了。
他背後的傷很重,左相昨夜是氣極了,一連抽了他三十多鞭,那家法鞭比普通的鞭子留下的傷痕重上許多,已經讓他的後背血肉模糊。因在祠堂中跪了整整一夜,這傷口便沒能處理得及時,此時他的衣服已經跟傷口粘連到了一起,在敷藥包紮之前還要先把傷口扯開。
那是疼極了的。
大夫動手的時候,滿屋子的下人都偏過頭去不敢看了,就連青竹都忍不住閉上了眼,沈西泠卻想看——她想知道他的傷到底如何。可齊嬰卻不讓她看,隻讓她坐在自己身前,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,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,隻是他手上的青筋卻迸了出來,額上的冷汗也越冒越多。
沈西泠又是擔憂又是心疼,下意識就将自己的嘴唇咬得發白。他瞧見了,便伸手碰了碰她的唇,像是怕她傷着自己,還哄她說:“沒事的,别擔心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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